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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飘萍:铁肩辣手,纸上风雷
2026年10月27日09:22 来源:环球人物网-《环球人物》杂志 作者:陈佳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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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飘萍

1886年10月11日出生于浙江金华东阳,20岁进入浙江高等学堂(浙江大学前身)读书,中共党员、革命志士,民国时期著名报人、《京报》创办者,1926年4月26日被奉系军阀张作霖杀害。

9月底,秋光漫过北京西城的魏染胡同,《环球人物》记者跟随邵飘萍之孙邵澄,寻访藏在胡同里的百年报人风骨。

车子停在胡同南口,我们缓步往里走。大槐树枝叶交叠,漏下细碎荫凉,两侧青砖灰瓦的小院连成一片。老人闲坐在门墩上晒太阳,墙根摆着小菜筐,偶有游客路过拍照。

据邵澄介绍,这里地处宣武门以南,俗称“宣南”,是北京老城文脉扎根之地。清代,这片区域会馆密布、名流云集,也是戏曲兴盛的“梨园之乡”。清末民初,多家报馆落脚于此。1925年,邵飘萍创立的京报馆迁至此地。

往胡同深处走,京报馆的二层小楼映入眼帘。临街立面是西洋式砖壁装饰,大门配有古典门廊,在周遭一片老院落中间格外醒目。门楣上“京报馆”三个字,为邵飘萍亲笔题写。一进门的影壁墙上,“铁肩辣手”四个大字熠熠生辉。

京报馆。(本刊记者 陈佳莉/摄)

整座院落由临街小楼和两座坐北朝南的四合院组成。前院是当年报社编辑办公的地方,后院是邵飘萍一家的居所。

来往两院一般走东侧过廊,邵澄却领着记者拐进西侧一扇不起眼的小门。推门进去,胡同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,院内安静清幽。“祖父常常深夜下班,就从这扇门抄近路回家。”邵澄听父亲讲,当年办公区经常落锁,不许家里的孩子们进入。

邵澄1953年在这座院子里出生,直至2018年搬离,中间虽有几年离京,但半生光阴都在此度过。2021年,京报馆正式对外开放,院落经过修缮,格局有所调整。如今在邵飘萍诞辰140周年之际,邵澄再次回到这座院落,说起旧时光景,依然如数家珍。

献身北京报界

1926年4月26日,邵飘萍遭军阀迫害遇难,年仅40岁。

邵澄没见过祖父,但跟祖母汤修慧在一个院里生活了几十年。他记得,祖母性情沉稳,晚年寡言少语,常独自坐在正屋门口沉思。“我们晚辈做成了事,告诉她,她也会高兴,但她极少主动提及往事。”

汤修慧。(受访者供图)

邵澄对祖父的了解,大多是从民国旧报中得来。他打小就喜欢泡图书馆,带一瓶水,钻进旧书刊阅览室,一看就是一天。

从那些泛黄的文字中,邵澄一点点拼凑出了祖父的人生轨迹。

邵飘萍原籍浙江东阳,少年成长于金华,求学期间便萌生新闻救国之志,后在杭州主持《汉民日报》,锋芒初露。其间,他因撰文抨击袁世凯、涉参与二次革命被捕入狱,后被迫东渡日本,磨练出了坚韧的性格,也坚定了以新闻报国的初心。

1916年7月,30岁的邵飘萍任《申报》驻京特派记者。汤修慧后来回忆:“从此,他以青年志士的姿态献身于北京报界。”

初入北京新闻界,邵飘萍很快发现:关乎国家民族命运的重大资讯多被外国通讯社垄断。他决意破局革新,抵京当月便创办北京新闻编译社。同时,他在《申报》开设“北京特别通信”专栏,传递真实时局。

两年后,邵飘萍自立门户,独立创办《京报》。该报秉持“必使政府听命于正当民意”的办报初心,以报道时政、战局和评论为核心,揭露军阀统治乱象,坚定支持反帝反军阀斗争。

办报初期,条件非常艰苦。跟邵飘萍共事的潘公弼曾回忆:“自朝至暮,殆无休晷。”创刊仅一个月,《京报》日发行量便从300份增至4000份。

1919年,因公开抨击安福系北洋政府,《京报》遭查封,邵飘萍再次被迫东渡日本。次年,他归国重启《京报》,全力支持国民革命,大胆刊发《列宁特刊》等进步专题内容,传播新思想、新思潮。

复刊后,邵飘萍对《京报》做了全方位革新。他丰富附刊体系,随报附赠鲁迅的《莽原》、徐凌霄的《戏剧周刊》、石评梅的《妇女周刊》等附刊。遇到重大时政事件,报社紧急加出特刊、增刊。为保障时效,《京报》登出启事:“本报欲读者诸君先睹为快,特雇用脚踏车夫多人,分途速送,准于9点以前送到。”

一系列措施让《京报》日发行量迅速过万。汤修慧后来形容,改革后“京报日益发达,公声誉亦日隆”。营业情况向好,办公条件也不断改善。1921年至1925年,京报馆连续两次迁址,最终迁到现在的魏染胡同内。

“祖父不仅是坚守道义的新闻人,更是极具远见的报业开拓者。”在邵澄看来,邵飘萍当年的一系列革新,彻底盘活了近代民间报业的活力,也为中国新闻事业发展探索出了全新路径。

办报之外,邵飘萍还牵头推动成立北京大学新闻学研究会,并受聘担任导师。彼时的青年学子毛泽东、罗章龙、高君宇等都曾受其教诲。1936年,毛泽东在陕北保安县(今志丹县)接受美国记者埃德加·斯诺采访时曾回忆:“在新闻学会里,我遇到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学……还有邵飘萍。特别是邵飘萍,他给了我很大的帮助。他在新闻学会担任讲师,同时也是一个自由主义者,有着炙热的理想和高尚的品格。”

最后一个生日

邵澄说,他从父亲口中听闻的家族往事寥寥无几,其中印象最深的,是祖父邵飘萍的最后一个生日。

1924年秋至1926年初,时局动荡,第二次直奉战争打响,军阀混战加剧。这是邵飘萍职业生涯最繁忙凶险的时期。列宁、孙中山相继离世,《京报》均以大量版面报道,传播马克思列宁主义、介绍苏维埃制度,阐释孙中山革命思想,声援北伐。

1923年,《京报》推出关于马克思的纪念特刊。(视觉中国)

“据父亲回忆,那段时间,家里常常一连几日都见不到祖父的身影。”邵澄说。邵飘萍的挚友、知名政论家张季鸾也曾撰文追忆:“最后晤飘萍,为十四年(1925年)秋,颇讶其消瘦,于已知其过劳。”

1925年10月26日,《京报》正式迁入魏染胡同的新馆。当日是重阳节,邵飘萍的生日恰好刚过不久。在众人再三建议下,他答应举办一场生日宴。

邵飘萍素来酷爱京剧,经常看京剧老生名家马连良的演出,曾在《京报》撰文盛赞其“须生泰斗,独树一帜”。生日宴上,京报馆北房前的院落里临时搭起戏台,马连良等人演出开锣大戏《开山府》,讲述了明代忠臣邹应龙痛斥奸臣严嵩的故事。

“祖父一生恪守的‘铁肩担道义,辣手著文章’,正是出自遭严嵩迫害的明代谏臣杨继盛,其中心意,祖父自然心知肚明。”邵澄对《环球人物》记者说。

这场生日宴是邵飘萍难得的轻松时刻,却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生日。

1926年4月18日,奉、直鲁联军进驻北京,张贴布告,宣称“凡宣传共产、鼓吹赤化,不分首从,一律处以死刑”。张作霖早已对秉笔直书的邵飘萍恨之入骨,蓄意除之。危急之中,邵飘萍将《京报》交由汤修慧主持,自己暂避于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。

4日后,邵飘萍写下《飘萍启事》,通篇用反语自白,表面细数自己五大“罪状”,实则逐条回击军阀强加的“赤化”罪名,批判军阀暴政、同情爱国学生、呼吁废除不平等条约。“祖父这篇风骨凛然的启事,彻底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。”邵澄说。

4月24日傍晚,邵飘萍遭人诱骗返回报馆,离开途中,在魏染胡同南口被抓。

邵澄带着记者来到报馆内南厢房东墙处,讲述了当年的惊险往事:“当时门外军警密布,为了营救祖父,祖母曾在凌晨时分翻越这堵墙,从旁边的胡同出逃,找好友求助。当得知祖父已经遇难时,她当场晕厥。为防止军阀对家人赶尽杀绝,父亲和叔叔当时都躲避于地处东交民巷的德国医院内。”

“牛衣对泣”之情

邵飘萍遇难后,汤修慧苦苦支撑着《京报》,直至1937年7月28日北平沦陷前夕刊出最后一期。“祖母后来办报,经济压力极大,几乎是咬着牙熬过来的。如果不是北平沦陷,她可能还会继续撑下去。”邵澄感慨。

1912年,邵飘萍与汤修慧在浙江金华成婚。从那时起,汤修慧便成了邵飘萍最坚实的后盾。

仅仅一年之后,风波骤起,邵飘萍身陷牢狱。汤修慧倾尽家产,多方奔走将他保释出来。出狱后,邵飘萍为避祸东渡日本。京报馆旧址内,如今还展出着他当年在日本写给汤修慧的家书。

邵澄介绍,彼时汤修慧身染重病,写信向丈夫求助。怎知,邵飘萍在海外的日子异常拮据。他在回信中写道:“弟虽有余款六十元,然两月饭,至今又有旧欠,如何维持。夏衣均已当去,本月之粮何在?只有金戒两只尚在手中,然君之病,弟岂不急。”想来,那时他已是吃了上顿没下顿。可即便如此,邵飘萍还是一边安抚汤修慧“盖弟爱君,誓必自始至终,毋负君也”,一边积极筹措资金,决定变卖仅存的两枚金戒。

“信里祖父以‘弟’自称,称呼祖母为‘君’。其实祖父比祖母年长四岁,这样的称谓足以见祖母在他心中的分量。二人相敬如宾,感情非同一般。”邵澄说。

1918年6月13日,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,汤修慧写了几幅字,邀约邵飘萍提笔和作。“旧时文人逢年过节常吟诗酬和,放到现在北京话来讲,就是‘逗闷子’。”当时邵飘萍受托代管《甲寅》日刊数月,因与创办人政见不合最终分道扬镳,心中苦闷,便抄写杜甫《野望》一诗赠予妻子。文末他写道:“余以天涯飘泊方不胜身世之感,因录杜工部诗以进。垂笑为牛衣对泣否乎?”

“一句‘牛衣对泣’,是夫妻间的玩笑,也暗含危难之中彼此依靠的深情。”邵澄说。

2026年9月,邵澄在京报馆内为记者讲述祖父的故事。(本刊记者 陈佳莉/摄)

在邵澄看来,汤修慧深知丈夫所选之路凶险万分,却从未阻挠,始终默默支持。“祖母曾评价祖父一生保有‘革命的素质’。我理解,这里的革命是革新、求变,素质是本心与坚守。”邵澄解释,邵飘萍的一生始终与时俱进:从投身反清运动、参与旧民主主义革命,到历经五四运动的思想洗礼,逐步接纳无产阶级革命理念,一直在持续学习和斗争中不断迭代认知、升华信仰。

走出京报馆,重回魏染胡同,槐影依旧,巷子里是平淡的人间烟火。百年前报馆里的呐喊早已沉寂,但“铁肩辣手”的风骨始终没有远去。


责任编辑:高玮怡
关键词:

邵飘萍,京报,邵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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